鶴崗房子的影片拍了一年半，來福漲粉最多的一條是套總價288萬的別墅。但影片下的評論讓他生氣：「這不得50萬」「30萬用下來吧」。 「我們畢竟是個地級市啊，不是一個大農村。」他說，總有一些人的想法超出他的認知。
今年9月，他又拍了一間150平方公尺的房子，三間兩廳且為學區房，裝潢豪華，社區離市中心僅2公里，樓下是公園，總價90萬。評論下面都說「鶴崗的房子超過5萬不能買」。
「農村的自建房，5萬能蓋得出來嗎？」來福提高了聲調。
2019年4月，一組二手房交易資料圖在網路上傳播，大部分房源售價僅一兩萬一套，黑龍江小城鶴崗因「白菜價」的房子為人所知。
成為網紅城的4年，鶴崗也在尋求發展的機會。 2019年，中國五礦集團進駐鶴崗，整合蘿北縣石墨礦產資源；2022年，石墨及相關產業產值52.6億元，較去年同期成長5.3%。同時，鶴崗也在推動電商產業發展，截至今年9月末，已有95家企業進駐電商基地，帶動就業856人。
最新的統計數據顯示，今年前三季度，鶴崗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年增8.6%，成長率高於黑龍江省0.3個百分點，全省排名第四。
這幾年，來福有一些在外闖蕩的朋友回到了鶴崗，在外地一個月工資四五千，在鶴崗也能拿三千多，一個月就差一千來塊錢，可生活完全不一樣，"何必要背井離鄉呢。"
鶴崗城市一角。圖/九派新聞馬婕盈
【1】回鄉的年輕人
來福十幾歲就外出打工，到廣東開貨車，在北京賣房賣家電，漂泊7年。 2011年，23歲的他自覺闖不出什麼名堂，又回到了鶴崗。
他說，東北人對家鄉有執念，冬天一回來，冷空氣灌進鼻子裡，就不想走了。 2019年，鶴崗因「白菜價」的房子為人所知。
來福也是在這一年成為房仲的，許久不聯絡的外地朋友來打探房價，他覺得這是個賺錢的機會。
除了賣房子，他喜歡把鏡頭對準鶴崗的生活，滋啦冒油的肉串、夏日酣暢的啤酒節，還有熱鬧的商場，他幾乎每天開著直播在路上走一走，「鶴崗人很多，可不是網路上說的那麼蕭條落後。」身為鶴崗人，他本能的想去反擊那些嘲諷。同樣是這一年，老韓因家裡老人生病回到了鶴崗，找了多份工作後成了來福的同事。老韓比來福小6歲，兩人常一起出去拍房源影片。
老韓在上海當了6年房仲，是公司的金牌經紀人。上海承載得住夢想，工作的前三年，老韓主要做地推，幫門市累積客戶。書包裡塞滿房源廣告單，站在高速路口截車，店長激勵他，成功截停一輛車做一單，十幾萬佣金就到手了。
早上9點上班，凌晨1點下班，幾乎全年無休。公司裡每位經紀人都配一輛電動車，白天在各社區穿梭。夏天地面太熱，鞋底磨得快，老韓一年要穿壞3雙皮鞋。
上海也有冷酷的一面。
有次，老韓帶客戶看一套二手房，社區位於嘉定區，均價超6萬，「也算是個豪宅。」那天刮著颱風，房主卻沒讓老韓進門，「他說家裡剛拖完地，言下之意就是嫌我髒唄。」他站在門外，委屈地流眼淚。客戶跟屋主聊完，老韓還堆著笑臉幫客戶搭計程車。
離開上海，老韓也迷惘過，除了考公好像也沒太多選擇。回來不久，他報了個考公培訓班，可在外漂了太久，心靜不下來。他找了很多企業，在大型超市做管理，也給家電公司做宣傳，"乾不習慣，也不適應。"
兜兜轉轉，老韓又乾回老本行了。
同樣是賣房，在鶴崗老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心。夏天帶客戶看房，對方會送一個大西瓜，「瓜是甜的，心裡是酸的，就感覺之前受盡了侮辱。」老韓說。回鄉前，家人賣房賣地幫他準備好了寶山區一間房子的首付，但錢沒交成。他在鶴崗市中心買了一套高層住宅，"確實便宜，上海四萬一平方米，這裡不到五千。"
王佳菲也是2019年回到鶴崗的，她是佳木斯人，從小跟著父母在廣州做服裝生意。王佳菲的丈夫是鶴崗人，有了孩子後，把孩子留在了鶴崗。當孩子上幼兒園時，王佳菲舍棄了廣州的生意，"也會有遺憾，但相較於孩子在我心裡的分量，這些都不值一提。"
王佳菲的事業心很強，剛回到鶴崗就在一家醫療企業做人事經理，「但是說實話，我不願意幹坐班的工作。」她想在鶴崗繼續自己的服裝生意。
【2】不想躺平的鶴崗人
近年來，鶴崗因低房價被許多人稱為"躺平聖地"，可回到家鄉的年輕人有家庭，有責任，他們需要站著生活，在這座不被看好的城市裡尋找機會。
2019年10月，王佳菲進了200件衣服，成本2萬元，她想直播賣衣服。為了不打攪老人、小孩休息，她在家附近租了一間十幾平方公尺的閣樓。下午4點半下班，在路上買個捲餅，吃完就鑽進閣樓。
直播設備只有一台手機和一個支架，支架不穩，大動作走幾步手機直晃悠。後來為了穩定鏡頭，她乾脆把手機綁在了暖氣管上。
每晚直播4小時，剛開始除了王佳菲叫過來的幾位捧場的朋友，直播間沒有其他人觀看。她嗓門大，語速快，說話密，沒人看也能換衣服說個不停。 「沒人我也得播，一定要把這200件衣服賣完。」有一天晚上，她賣出去10件，高興壞了，半夜回到家，激動地把婆婆喊起來分享喜悅。
王佳菲已記不清這200件衣服多久才賣完，只知道賣到後期，她閉著眼睛伸手一摸就清楚衣服的品牌、布料和尺寸。
當直播間的觀看人數穩定在30人時，王佳菲有了信心，進了第二批貨，她決定把直播當成主業，把帳號做起來。
直播了快半年，王佳菲帳號的粉絲達到6000人，小閣樓的房東突然提出漲房租，王佳菲退租了，索性在市中心找了個店面，白天開服裝店，晚上直播。
當時，鶴崗做直播的人不多，打開短視頻平台定位本地後，大概率能刷到王佳菲的直播間，「是有一些天然流量的。」晚上，服裝店的捲簾門拉下來，手機往鏡子前一架，店內又是一番熱鬧場面。
「直播我一點經驗都沒有，純屬摸著石頭過河。」王佳菲說，2021年，鶴崗市政府的工作人員聯繫到她，邀請她免費入駐電商基地，且能夠提供相關培訓，「這對我幫助很大。"
王佳菲在電商基地的直播間。圖/九派新聞馬婕盈
根據鶴崗市商務局統計，目前鶴崗市共有8個電商基地，其中正在營運的有7個，待營運1個。截至9月末，全市電商基地共進駐商家95家，帶動就業856人。
「鶴崗是個自備流量的地方，這裡有很多東西可以去開發挖掘。」2019年，於曉剛被鶴崗市政府邀請進駐電商基地，為基地提供培訓，幫企業孵化帳號。
於曉剛是吉林人，在吉林電視台工作多年。剛來鶴崗時，他被城市的歷史吸引。 2020年初，他在鶴崗拍攝了幾條視頻，講述鶴崗的老工業基地，展示遺留下來的俄式建築，最高的單條視頻播放量達到20萬。但沒多久，於曉剛的公司遇到資金困難，帳號沒做起來，他把工作重點放在培養主播上。
2020年8月，於曉剛開了第一期網紅培訓班，招收學員30人，最年輕的20多歲，最大的67歲，大部分學員經營實體店，希望經營帳號、開直播來提高店鋪銷量，"大家的接受度還蠻高的。"
【3】流量奔襲後的小城
王佳菲的直播間不時有人問「你們這兒的房真的四、五萬一套嗎」。關注的人多了，互動也多了，這波流量或許為鶴崗帶來了新的希望。
2022年，來福在公司的建議下也開始做自媒體，剛開始拍攝的房源視頻，總價都不過10萬，迅速吸引來一波粉絲。 「其實兩三萬的低價房條件很差的，我都會勸粉絲考慮清楚再買。」來福說。他介紹，鶴崗兩三萬的房子不到房源總數的二十分之一，總價在十幾萬到三十萬之間的才是主流。
鶴崗市住建局提供的數據顯示，2021年至今，外地人每年在鶴崗購房套數均超過2000套，2023年上半年，外地人購買二手房套數為1776套，較去年同期增長105%，購買新建商品房41套。
住建部門分析，房仲已成為非官方的宣傳推介窗口，幾乎每個仲介主播都會有一大批外地粉絲，許多外地人正透過這扇窗戶了解鶴崗，認識鶴崗。季節性養老旅居是外地人購屋的主要目的，另外，黑龍江省的高考招生計劃多，錄取比例高，也正在吸引外地人帶子女來鶴崗購房求學。
熱潮也推動了房價。
8月，鶴崗市今年上市的唯一新房項目開盤，該樓盤位於向陽區核心地段，最低起價為4680元/平方米，有媒體稱，這是鶴崗近年來銷售均價首次突破5000元/平方米的樓盤。樓盤的工作人員介紹，開盤當天，早上6點多就有市民排隊看房，"我們有4個銷售，那天一個人就接待了50多組客人。"
該工作人員回憶，市民的買房熱情持續了兩個月，目前110平方米的房型最為搶手，僅剩下不到10戶可以選擇，"大部分客戶還是鶴崗本地人，婚房的需求量比較大，或者是父母年紀大，想給他們置換一個電梯房。"
鶴崗市今年上市的唯一新房工程開盤。圖/九派新聞馬婕盈
鶴崗市一房產經紀公司的經理聶先生介紹，鶴崗這幾年房子的銷售一直很穩定，且以本地客戶居多，最難買的是學區房，「好的中學附近的房子，想買還沒有人賣呢。"
「這些年，鶴崗晚上是會塞車的。」一位計程車司機說，"到了夏天，我們都閒不住。"
今年夏天，一批房車車隊駐紮在北山公園，來福和老韓去拍視頻，看到停車場裡擠擠挨挨停了二三十輛房車。來福數著車牌，有湖南的、上海的、四川的……源源不斷地前來避暑旅遊，10月，天氣轉涼，房車才陸續離開。
【4】年輕人依舊是稀缺的
流量奔襲的第四年，潮退之後，年輕人依舊是稀少的。
訓練班做了幾期，於曉剛發現了問題，「咱們這邊稍微做成型了，主播很快就被挖走。」於曉剛說，南方地區的公司特別喜歡東北主播，「可能咱們東北人們自帶幽默，說話容易讓人接受。」他提到，鶴崗的工資完全沒有競爭力，「咱們這邊一個月開三到五千就比較穩定了，再高一點也就七八千，杭州那邊一下給兩萬。"
在用人方面，王佳菲和於曉剛的共識是「找有『人質』在這裡的」。王佳菲的團隊有8人，幾乎全是寶媽，穩定性強，離職率低，"一天工作4個小時，一個月能賺三千塊錢，她們很願意過來。"
高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形式出現，這話用在比喻鶴崗也不為過。
為了吸引新市民，今年3月，鶴崗市政府辦公室印發了《鶴崗市支持服務新市民就業創業「六優惠」「六共享」政策措施》，為來鶴崗就業創業的非鶴崗籍人員提供租屋、購屋補貼，創業場地優惠。
「我們可以提供公租房，租金也是公租房的價格，每平方米1塊錢。」住房保障相關負責人告訴九派新聞，「但目前來看，申請不是特別積極，原因可能是公租房的位置比較偏僻，另外，鶴崗的房價低，很多人願意直接買一套。"
鶴崗的低房價社區，從市中心出發搭乘40分鐘公車才能到達。圖/九派新聞馬婕盈
「現在想想，這波流量我們應該再抓住一些。」一位鶴崗市政府的工作人員回憶，鶴崗上熱搜的當天，許多南方朋友給他打電話，詢問鶴崗的房價是否真的如此便宜，"我的第一個感覺是，這確實是個熱點，在應對上應該順勢而為。"
上述工作人員暢想，如果當初把一些房子統一託管，統一裝修，做成民宿，有利於發展避暑旅遊。他提到，鶴崗全市的森林覆蓋率近45%，城市公園有23個，到了秋天還可以去郊外看五花山。
身為自媒體人，於曉剛常開玩笑說，不以變現為目的的流量就是耍流氓。當鶴崗與網紅城市捆綁，它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。 （九派新聞）
來源：九派新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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